無間非無間，神鬼不同道
不久之前才終於把無間道系列 DVD 一次看完，記憶猶新之際，西洋版無間道 The Departed 此刻千呼萬喚始出來，看到最後跑字幕時，我心想：這片八成會被無間道影迷批吧。
無間道之所以轟動亞洲，是因為他在港式警匪黑幫片的架構下，鋪陳了劉德華與梁朝偉兩個相反人生的對照，情節在港式的兄弟情義和佛教輪迴超生的兩個主旨交錯中開展，刻意風格化形式化符碼化的表現手法，最後留有餘韻的結局，是一部充滿新意的港式警匪片。
The Departed 則完全不同。
對不起，我實在很不喜歡神鬼無間這種片名，的確，片商需要話題來推銷此片，但是這部電影已經刪去了「無間」的概念，還用「無間」兩字不免有點內容與包裝標示不符….
與其說是改編，我寧可看做這是一部新作，只是恰好情節非常類似。
故事從香港移植到波士頓愛爾蘭裔社區，這是史柯西斯繼「紐約黑幫」再度處理愛爾蘭裔題材。
美國移民歷史中，愛爾蘭裔在美國雖然是人口龐大，但至今仍處在比較低下的社會階層，「神秘河流」故事就發生在波士頓的中低階層愛爾蘭社區。
愛爾蘭人多是天主教徒，但美國是個清教徒建立的國家，目前美國建國兩百多年，唯一當過總統的天主教徒，就是出身波士頓愛爾蘭裔的約翰甘迺迪，（這點本片裡也有提到。）可見愛爾蘭人相較其他白人，在美國社會處於較弱勢的政經地位。（事實上據說愛爾蘭人有時還比不上黑人。）愛爾蘭人早期移民許多都從事非法勾當，（我有個愛爾蘭裔老師就說他祖先來美國是賣私酒的XD。）這在「紐約黑幫」裡有很詳細的描述。
愛爾蘭人的個性多半很「硬漢」，從土壤貧瘠只能種馬鈴薯的愛爾蘭，到掙扎中求生存的新大陸，這種硬漢個性早已在愛爾蘭人血液裡代代相傳了。
架構在這樣的社會情境下， The Departed要處理的主旨跟無間道是截然不同的。
The Departed的劇本，摒除了美國人很難體會的港式兄弟情義和佛教無間的概念，他要講的，是一個完整的波士頓愛爾蘭黑幫故事。
我想許多港台觀眾對The Departed的批評，多半因為原版中使用大量隱喻明喻，來彰顯梁朝偉與劉德華的比對，西洋版中並沒有很明顯將Leo和Matt角色拿來互相呼應。西洋版也沒有讓Leo和Sheen/Wahlberg和Jack的關係，產生像梁朝偉和黃秋生和曾志偉的情義連結，因為這種連結，在美式警匪片裡，是不存在的。這也是為何當初吳宇森能在美國出頭，他把港式電影裡男性情義概念帶到美國，不止是飛身慢動作槍戰和白鴿飛舞而已。XD
敘事手法上面，The Departed和無間道也有很大的差異，無間道裡出現的人事物，都有其象徵性的意義，是一個一個的符號。港版很明顯處心積慮刻意雕琢的對比和反差，全片就像其中走雅痞風的香港警察，精緻細膩，very subtle, very sophisticate…. 但是多少有些超現實的感覺。
但The Departed卻不是這麼回事，這是個發生在社會底層的故事，一切都是right in your face。
所以無間道裡的機鋒對決，在這裡變成了直接了當一槍打在你臉上。
史柯西斯在本片裡，展現他招牌的散文詩體敘事方式，他一向擅長以寫實的手法周遭環境營造人物，本片不例外。不花俏的場景，沒有故意營造冷調的濾鏡，史柯西斯呈現的是一個活生生血淋淋的修羅場，還充斥著他一貫的黑色幽默。
史科西斯這次給了觀眾一個很直觀的黑幫世界，他沒有興趣去處理男性的友誼與情義，愛爾蘭硬漢可能覺得男人間的友誼很娘，他們是一群恐同的傢伙，編劇在這裡非常寫實，這不表示編導反同志，他們只是反應真實。不過這問題太複雜，牽扯面向甚廣，在此略過不表。也沒有意思要繞在個人細膩的情緒上打轉，史科西斯只想用兩個臥底牽引出來的警察與黑幫，講一個環境與歷史的「共業」。
在這裡要補充，如果要看史科西斯拍男性情誼，請去看「蠻牛」裡的勞勃迪尼洛和喬派西，雖然不是太正面。XD 如果要看他處理人物細膩而內斂壓抑的感情，請去看「純真年代」裡的丹尼爾戴路易斯和蜜雪兒菲佛，悶騷到了極點。無間地獄或男性義氣他絕不是拍不出來，他只是不想這樣拍而已。
愛爾蘭幫派的逞兇鬥狠，真刀真槍的快意恩仇，和香港幫派的勾心鬥角搶生意搶地盤完全不同，香港電影中的幫派，一向有一種武俠小說式的江湖浪漫，自成格調。但是愛爾蘭幫派不同，他們不只是做智慧型黑心生意，還是收保護費的地痞無賴，也是到處砍殺的街頭混混。所以傑克尼柯遜可以自己動手把人爆頭，也可以滿身是血若無其事地走進酒吧，這和我們習慣的港式幫派老大穿風衣戴墨鏡的氣勢不同，也不同於我們看過的義大利西西里教父家長派頭，這是很愛爾蘭的，霹靂火式直來直往的角頭老大。
這樣設定的不同，也影響了角色，很自然的，Leo和梁朝偉所面臨的壓力也不一樣。
梁朝偉的壓力，像個悶燒鍋，他很少跟著去殺人，多半是跟著進行非法交易，我們從他和黃秋生的對話中知道他的無奈，還有那找不到出口的憂鬱。但是在他和曾志偉的情節中，這種壓力像是陰鬱的天氣，悶在那裡，空氣裡有種潮濕的霉味那種憂鬱。
但是Leo的壓力，來自他必須眼睜睜承受這些「暴力」，不管是他加諸於人身上，還是別人加諸在他身上的，鏡頭是那麼直接地帶我們看著他非自願的跟著打人砍人，我們也跟著他觸目心驚。我們可以從他緊鎖的眉頭和佈滿紅絲的眼睛裡，感受到那種暴力環伺下的歇斯底里和瀕臨崩潰。
傑克尼柯遜的黑幫老大也和曾志偉不同，他給人的壓力是那麼的明顯又直接，完全符合這部電影的需要，個人覺得無從比較，也不需比較。傑克與Leo的一場交心戲，兩個人火花四射，非常精彩。而傑克設計的一些小動作，也為他的角色添了魅力。
至於Matt Damon的角色，很明顯地是居於配角地位。其實在原版無間道第一集裡，整個劇情的中心和衝突是環繞在梁朝偉身上， The Departed的改法也無可厚非。
如果梁朝偉劉德華是光與影，那麼Matt和Leo就是這部電影棋盤上眾多棋子中的兩個，史科西斯明顯減低兩人對比，而將眾人關係，以傑克為中心織成一張網，這就是之前所講的「共業」。
Matt在電影裡沒有明示「我想作好人」，電影裡沒有花太多篇幅給他內心戲來照顧他的轉變，但是一切都是順勢發展，當他有了心愛的人，當他知道Jack是FBI informant之後， Matt的角色都是自救本能，似被迫又似自願地「作好人」，人生也是如此，有時際遇的轉變只在一念之間。
Martin Sheen和Mark Walhberg的角色是黃秋生一分為二，一個是白臉好人，一個是黑臉賤嘴，但黃秋生和梁朝偉兩人的感情，是The Departed裡沒有處理的部分，於是這兩個角色變得比較功能性，不過Mark Walhberg絕對是奧斯卡最佳罵人獎大熱門。XD
至於女主角，雖然不是大美女，但是很有味道，她和Leo的對手戲，比原版陳慧琳和梁朝偉有化學作用多了。不過個人比較不喜歡她和Leo上床的情節，如果兩人感情曖昧不明會更惹人牽掛些。 (而且看完大家的問題都是：她的小孩是誰的啊？)
Alec Baldwin又在史科西斯電影裡客串個小角色，但是他的台詞非常精彩有趣，短短出場時間卻很搶眼。
如果說本片最不愜人意之處，就是搶電腦晶片賣給中國這段。在看到愛爾蘭幫派粗暴地喊打喊殺之後，突然來個非常高科技的東西，好像不太對味。應該可以換一個更local感覺的交易吧…..
結局上，史科西斯沒有像港片那般營造對峙的高潮，他採用一種寫實到有點荒謬又好笑的節奏， (相信我，這絕對是很仔細的算計。) 讓一堆人很乾脆地被爆掉。無間道裡梁朝偉的死處理得激情洋溢， The Departed裡Leo的死則似乎是不經意而且有點莫名的。而Matt的角色在最後和劉德華結局不同，這樣的結局與其說是正義必勝，不如說是編導摒棄了無間概念，採用的另一種宇宙觀。
如果說Matt死了是廉價的正義，劉德華死不了，墜入無間地獄受苦，難道就不是因果報應？而Matt的角色在最後似笑非笑的OK，你不知Matt死時是鬆了口氣？是不甘心？還是認命？觀眾的屏息中，一聲槍響，彷彿聽到上帝捉狹的冷笑。
回到片名：The Departed。離開人世的人。整部片其實都是一種「離開」（Departure）。 Leo離開了梁朝偉，Matt離開了劉德華，Jack離開了曾志偉。 The Departed離開了原版無間道，它有它自己的靈魂。
無間非無間，神鬼不同道。
The Departed依然是部很棒的警匪電影。
後記：兩部片雖然各有巧妙，但我自己更喜歡The Departed一些。無間道敘事結構與電影語言運用得太過精巧，雖然精彩紛呈，但稍顯匠氣而賣弄，說起來像是武功涉獵廣泛的慕容復。而且太多的支線與懸念導致要接著看二三集。史科西斯則是大巧不工，如蕭峰的降龍十八掌，樸質而直接的手法，寫實呈現一個現代黑幫故事，又擁有愛爾蘭移民歷史縱深，讓人走出電影院想去好好打幾拳發洩一下。XD
同時也推薦史科西斯的「四海好傢伙」。